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俞樾和他的對聯

2018-08-07 22:47:53有趣的學長TheStoryTeller 0條評論

    我一直相信一個藝術家的作品風格和他的人生閱曆是有聯係的,不管他從事什麼藝術:寫作、書法、繪畫,抑或是音樂。人生閱曆是形成他作品風格的必要而不充分的條件之一。從今天開始,我會結合作者生平為大家介紹一些對聯名家和他們的對聯,說起來好像我會按時更新一樣,嗯,這裏就說一下更新的頻率吧:每當我想起來的時候,我就會更新。


    前文回顧:

自然、典雅,李漁和他的對聯

隨性、狂放,鍾雲舫和他的對聯

淡雅、工麗,梁章钜和他的對聯


    今天咱們要說的這個人物,可能大家之前從別的地方聽到過他的名號,因為他的研究領域有些太廣泛,但在對聯方麵他確實是一位不可忽視的、相當強悍的選手。不過當今之世,這位楹聯大師有時候卻被選擇性無視了,為什麼呢?這個我慢慢說可能你就知道了。先說他的名字:俞樾。

    在說俞樾之前,我想先以一個小故事開始。

    著名的國學大師章太炎先生,有一回被人問及自己的姓氏:“您貴姓?”

    “免貴姓章。”

    “弓長張還是立早章?”

    “立早章。”

    一旁章先生的學生就有點疑惑了。事後問章先生,您剛才怎麼不跟他說是“音十章”?

    章先生作為著名的國學大師,肯定知道《說文解字》裏對“章”的解釋:樂盡而為章,從音從十,十,數之終也。章先生對學生說道:

    現在一般人都知道“立早章”,知道“音十章”的人比較少。而且人家剛才問的就是“弓長張”還是“立早章”,我就不能故意賣弄學問要說“音十章”,這樣會讓人難堪。

    聽說過章太炎的人,應該比聽說過俞樾的人要多吧,因為他是魯迅先生的老師。通過這則未加考證的小故事,我們可以看到一位國學大師的謙遜、平易近人,也可以想見他的老師是個什麼樣的人。對了,他的老師就是俞樾。

    俞樾,字蔭甫,號曲園居士,浙江德清人。曲園是俞樾自家居住之處,取《老子》中“曲則全”之意為名。俞樾生於清道光元年(1821年),卒於清光緒三十二年(農曆1906年12月),這是晚清內外交困的時代,而作為這個時代的經曆者,俞樾又選擇了怎樣的人生呢?

    一開始俞樾也和大多數讀書人一樣,好好學習,天天向上,對自己的人生規劃可能還是比較傳統的“學而優則仕”。跟前麵我們提到的幾位天才選手不同,據說他小時候比較愚蠢(或謂其年少絕鈍,《南亭聯話》),有天在家看書的時候發現桌上有顆紅果果,抓起來就吃了,然後就開竅了,獲得了“過目不忘”的技能卡,從此媽媽就再也不用擔心他的學習了。那顆神奇的紅果果是怎麼回事呢?據說俞樾小時候讀書的地方周圍有狐狸,這顆紅果果是狐狸送給俞樾的內丹。一頓操作之後俞樾24歲中了舉人,30歲進京殿試,這回國考的題目是“淡煙疏雨落花天”。

    這句詩出自唐代牟融的《陳使君山莊》,現代人可能很少知道,但當時的讀書人,特別是考到殿試級別的選手估計應該都看過。但是怎麼寫呢?一個渲染景色的七字句如何寫出獨樹一幟的文章來?相信當年那些考生也都經曆了一番搜腸刮肚,抓耳撓腮。別的選手怎麼說我們不知道也暫且不提。俞樾在這個題目下麵寫了這樣兩句詩:

花落春仍在,天時尚豔陽。


    後麵內容怎麼展開,我查到了但我不說哈哈哈。不過就這兩句,甚至就頭一句,就已經打動主考官了。當時的主考官不是別人,正是大名鼎鼎的曾國藩。曾國藩力排眾議,直接給了俞樾一個第一名。

    這段經曆不僅讓俞樾達成“學而優則仕”的成就,也讓他和曾國藩搭上了線,並且為了紀念這段經曆,也為了表達對曾國藩知遇之恩的感激,俞樾給自己的書齋取名為“春在堂”。後來自己的所有著作五百多卷(有多厲害呢?最初楹聯學開山之作《楹聯叢話》隻有十二卷,比較一下)都歸入《春在堂全書》,楹聯部分則歸入《春在堂楹聯存錄》。一句詩,卻似乎冥冥之中暗合了俞樾人生的輝煌開始與最終的歸宿。

    中進士後兩年,俞樾被授予翰林院編修一職,搬家到了北京。鹹豐五年(1855年),充任國史館協修,是年八月,又出任河南學政。學政這個官是由皇帝親自從兩榜進士中選任,和總督、巡撫平行的,並且享受欽差大臣待遇的存在,一般任期三年。這段時間裏的俞樾步步青雲,這樣下去應該會成為曆史上一位著名的清官。

    但是曆史在這裏又開了個玩笑。還記得當年那個紅果果嗎?據說俞樾在擔任學政期間,官署內供奉有個狐狸神像,但他並沒有理會。作為學政當然要負責當地考試工作。俞樾有回在出試題的時候忽然感覺好像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,出了“王速出令反”、“國家將亡必有妖”(另有版本為“二三子何患無君我”)這樣的題目。這在當時的清朝可是很敏感的字眼,於是俞樾遭人彈劾,被革職回京。

    所謂無官一身輕,接下來留給俞樾的大把時間裏,總結起來他主要就做了兩件事:一是著書,二是講學。

    著書方麵,俞樾涉獵甚廣,關於經史子集的研究、關於小說的研究、自己的詩詞散文隨筆,等等這些,凡500卷。曾國藩有回看到俞樾所著的《群經平議》,堆了很高一垛就感慨道:“李少荃是拚命做官,俞蔭甫是拚命著書。”李少荃也是曾國藩的一位弟子,少荃是他的自號,他的名字叫鴻章。曾國藩還為俞樾的春在堂題寫了匾額,並寫了幾行小字:

    蔭甫仁弟館丈以春在名其堂,蓋追憶昔年廷試落花之句,即仆與君相知始也。廿載重逢,書以識之。曾國藩。

    講學方麵,離開北京之後他輾轉蘇杭各地,在蘇州紫陽書院、杭州詁訪經精舍、菱湖龍湖書院、上海詁經精舍、德清清溪書院、長興箬溪書院等處培養了“門秀三千”,除了之前提到的章太炎,特別出眾的還有古文經學代表人物黃以周、今文經學代表人物崔適、理學大佬朱一新、國畫大師吳昌碩等等。

    說到這裏可能有點乏味了,再給大家講個小故事吧,還是關於章太炎的。

甲午慘敗、庚子國變,種種晚清時代的時局變化讓章太炎更加堅定了革命的決心,力主排滿。戊戌政變之後作為維新運動活躍分子的章太炎也上了通緝名單,不得已開始了流亡生活。他剪下鞭子,脫去長袍,穿上了西裝。1901年春,章太炎去蘇州東吳大學執教,特意想順道拜訪一下恩師俞樾,沒想到等待他的卻是俞樾的一番斥責:背父母陵墓,訟言索虜之禍,不忠不孝,非人類也!曲園無是弟子,小子鳴鼓而攻之,可也!

    想到俞樾之前被罷官的沉痛教訓,加之他研究了大半生的經史子集,不難理解他對“忠君愛國”這條底線的堅守。

    從北京回蘇州之後,俞樾曾短暫去天津待過一段時間,但大部分時間還都是在蘇杭兩地往返講學。離家近的俞樾因而得以有很多時間來陪伴家人,重視教育的他把希望都寄托在自己後輩身上,期待他們也能夠讀書成材。雖然俞樾的兩個兒子因為種種原因難以繼承父業,但俞樾並沒有放棄,轉而對孫子俞陛雲全力培養,並為他編寫了課本《曲園課孫草》。後來俞陛雲不負期望,考中探花,俞樾也非常高興,撰聯道:

    歎老夫畢世居稽,藏書數萬卷,讀書數千卷,著書數百卷;

    喜小孫連番徼倖,院試第一人,省試第二人,廷試第三人。

    對於自己的爺爺,後來成為詩學家的俞陛雲在他的《詩境淺說》序言中回憶道:

“憶弱冠學詩,先祖曲園公訓之曰:學古人詩,宜求其意義,勿獵其浮詞,徒作門麵語。”

    而對家中的女孩子,俞樾也一視同仁,教她們讀書寫詩並加以指導。《春在堂尺牘》中記錄了俞樾給次孫女繡孫的一封信,信裏首先對繡孫的詩作出點評:

“《水仙花詩》寄托遙深,格律清穩,極為可喜;《詠古》諸章,無甚深意,且詞句過涉淒惻,閨中少年人,不宜作此。以後作詩,宜以和婉為宗,歡愉為主,方是福慧雙全人語也。……”

    緊接著寫道:

“……汝姊吉期已定於三月二十六日,而衣飾至今未辦,固由無錢,亦由為汝二哥哥病魔纏繞,舉家都無心緒也。幸吾與汝母俱平善,勿念。”

    “病魔纏繞”這四個字,對俞樾而言,可能是人生中最大的悲痛與無奈了。俞樾7歲即和結發妻子訂了娃娃親,19歲成婚,婚後育有二男二女,但是長子早亡、次子重病幾近成廢,夫人病故,上麵信裏他最疼愛的次孫女繡孫也病逝,親人之間陰陽兩隔,而且不止一次的白發人送黑發人,對於俞樾的打擊是相當沉重的。怎麼會這樣,怎麼會這樣?在無數個思念亡人的深夜裏發出這樣的疑問之後,俞樾最終遷怒於中醫,提出了《廢醫論》。

    如果繼續往下說俞樾反對中醫的觀點的話這又要說遠了,咱們的主題是俞樾和他的對聯,關於《廢醫論》有興趣的同學自己去網上查資料看吧,這裏就再補充兩點:一是俞樾雖然主張廢除中醫,但表示“醫可廢、藥不可廢”;二是俞樾雖然主張廢除中醫,但他自己卻在醫術上小有所成。

    說回對聯。結發妻子去世的時候,俞樾撰挽聯道:

    四十年赤手持家,卿死料難如往日;

    八旬人白頭永訣,我生亦諒不多時。

    沒有淒愴感喟的呼喊,沒有肝腸寸斷的苦痛,但細細看來卻是一種悲傷到了盡頭,眼淚流幹之後永恒的孤獨。

    由於俞樾大半生都在蘇杭講學之中度過,所以他的《春在堂楹聯存錄》裏名勝古跡之類的所占篇幅不多,更多是些壽聯、挽聯。雖說占比不多,但壽聯、挽聯之外的作品數量其實也不少。比如:

    湖心亭聯

    四麵軒窗宜小坐;

    一湖風月此平分。


    財神廟聯

    無以為寶,惟善以為寶,則財恒足矣;

    義然後取,人不厭其取,又從而招之。


    台州東湖湖心亭聯

    好水好山,出東郭不半裏而至;

    宜晴宜雨,比西湖第一樓何如。


    俞樓曲園自題聯

    合名臣名士為我築樓,不待五百年後,斯樓傳矣;

    傍山北山南循地選勝,適在六一泉側,其勝如何。


    杭州府學鄉賢祠聯

    遠稽晉代,近逮煕朝,駿烈清芬,豈僅詩文垂浙派;

    山號武林,湖名明聖,鍾靈毓秀,不須聲望借嚴陵。


    為皖人宦浙者題杭州安徽會館聯

    遊宦到錢塘,飲水思源,喜兩浙東西,與歙浦江流相接;

    鍾靈自灊嶽,登高望遠,問雙峰南北,比皖公山色何如?

    壽聯挽聯就暫且不舉例了,這類作品雖多,但都能很好地行文切題,且不重樣,翻開《春在堂楹聯存錄》即可見。我們來看一下上麵這幾副對聯。初讀起來可能有人會覺得,嗯確實不錯,至少比我自己寫得好。但是略懂格律的人稍加思索就會發現,咦不對啊,好些地方出律了,怎麼回事?

    2008年10月1日,中國楹聯學會正式施行了當代楹聯界作為楹聯創作、評審、鑒賞在格律方麵的依據:《聯律通則》,這裏對於平仄有著嚴格的要求:

第五條 平仄對立。

    句中按節奏安排平仄交替,上下聯對應節奏點上的用字平仄相反。單邊兩句及其以上的多句聯,各句腳依順序連接,平仄規格一般要求形成音步遞換,傳統稱“平頂平,仄頂仄”。如犯本通則第十條避忌之(仄收句盡量避免尾三仄;平收句忌尾三平),或影響句中平仄調協,則從寬。上聯收於仄聲,下聯收於平聲。

    在《通則》的指導下,全國各地一大批楹聯家如雨後春筍一般湧現出來。俞樾這樣的對聯如果拿去參加他們組織或者評審的比賽,估計第一輪就被淘汰了。那俞樾這些對聯到底怎麼回事,有說法麼?

    說法自然是有的。對聯發展到清代,因為有梁章矩《楹聯叢話》的推動,在清中晚期、清末民初走向了一個高潮。而以晚清名臣曾國藩為首的一批人,開始了一種詩句、詞句、曲句以外的句式的嚐試。這種句式不拘於句中平仄,隻要句尾平仄相對即可。如曾國藩題新都桂湖聯:

    五千裏秦樹蜀山,我原過客;

    一萬頃荷花秋水,中有詩人。

    上聯第一分句即屬此類,時人謂之“以文章格式入對”。是阿,詩句能入聯,詞句能入聯,曲句能入聯,那文章句子能不能入聯?為什麼不能?而將文句入聯推向極致的,就是俞樾了。20世紀30年代,劉麟生在《中國駢文史》中指出:“俞曲園作品,輯有《楹聯錄存》,已達六百餘首,間雅有散文化。”今人趙隆生則認為:“俞樾聯語之散文化,為後人製聯開出無數法門,為對聯文體的辟疆擴域作出了傑出貢獻。”(見其長文《論俞樾聯語之散文化》)(以上內容摘自國學網《國學大師——俞樾》,作者湖南嶽陽市政協)

    壺口瀑布旁邊克難坡有個望河亭,山西軍閥閻錫山題聯道:


    裘帶偶登臨,看黃流澎湃,直下龍門,走石揚波,淘不盡千古英雄人物;

    風雲莽遼闊,正胡馬縱橫,欲窺壺口,抽刀斷水,誓收複萬裏破碎河山。

    最後一句也是文句入聯。

    所以說文句入聯古已有之,如果選擇性無視,那無疑會造成如俞樾這樣的大師逐漸被人遺忘。

    俞樾的對聯總體來說還是十分工整的,但在關鍵時刻,他絕對不會因律害意,削足適履,寧願去打破平仄、甚至對仗的規則,但這恰恰又讓他的對聯別具一格。

    孫蓮叔紅葉讀書樓聯

    仙到應迷,有簾幙幾重、闌幹幾曲;

    客來不速,看落葉滿屋、奇書滿床。


    江蘇臬署客座聯

    且住為佳,何必園林窮勝事;

    集思廣益,豈惟風月助清談。


    德清戲台聯

    借絲竹傳山水清音,裏社歌謠新樂府;

    與父老話升平盛事,歲時伏臘古臨溪。

    俞樾的對聯,從容、考究,蘊藏著一位通儒大家的學識,徐徐走來卻顯得英姿煥發。

    文章的開頭我們講了一個關於章太炎的故事,那麼最後還是以章太炎的一個故事來作結吧。

雖然和章太炎政見相左,但俞樾並未就此真的和章太炎斷絕師生關係,後來還曾有詩歌唱和。俞樾去世過後,章太炎還寫過一篇《俞先生傳》,表達了對老師的敬意。章太炎寓居上海期間,有一回專程回蘇州去憑吊老師的故居。這時候他並不知道曲園已經易主,敲門不應,就在門邊等候。等到主人回家,說明來意,主人也深受感動。章太炎則表示古人求學有程門立雪的故事,我這等幾分鍾又算什麼。進門之後看到“春在堂”匾額,章太炎頓生感慨,即令隨行之人點起香燭,行了三跪九叩之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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